作者/植舒琪
中学课本说，鸟站在电线上是不会触电的。
可为什么仍要谈论电线与鸟类的冲突问题？
站在电线上的黄臀鹎
01 “鸟”“线”如何冲突？
事实上，伴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输电线路与鸟类活动之间的矛盾日益凸显。“鸟线冲突”这一议题，一直困挠着电力部门和保护工作者。在树木稀少的开阔地区（尤其是草原、高原等地），输电线路、输配电塔可以为鸟类提供稀缺的“高枝”，视野良好，对于筑巢的安全和觅食的便利都至关重要。就算在林区，高大的电塔也在林地中鹤立鸡群，受到青睐。鸟类于高压输电线路上的筑巢、育雏、觅食、排便、迁徙、停歇、争斗等活动都可能引发高压输电线路跳闸断电。
高大的输电杆塔和其上的鸟巢
鸟线冲突威胁输电线路安全稳定运行的同时，也威胁着线路周边活动鸟类生存。对于鸟类来说，不论是触电还是物理撞击，都会九死一伤，生存机会渺茫。触电可能发生于鸟类筑巢时候带来的导电巢材，或者原本不导电的树枝被水打湿。就算是鸟儿站在塔上排便，也有可能使得电网线路的绝缘距离不足，击穿空气而产生放电。体型较小的鸟类（如某些雀类、小型雉类）还有可能由于群飞而造成放电；而大型鸟类本身的翼展较大就可能引发放电。而对于电网的安全运行而言，不论什么原因，放电都有可能引发跳闸事故。
正在起飞的草原雕
大型鸟类（雁鸭、鹤类）还有可能由于飞行速度快，尤其是在晨昏或夜间飞行时，看不到相对较细的输电线路而发生撞击，造成鸟类个体死亡。同时，这样的冲击对线路亦有可能造成破坏，危及线路安全运行。
集群飞翔的绿头鸭
对于电力部门而言，鸟线冲突导致的线路断电，威胁到了电力供应安全。而对鸟类，特别是猛禽这类个体数量本就少于其他类群的食物链顶层鸟类来说，种群数量的下降，可能对环境健康和生态平衡产生负面影响。
从2017年开始，在国家电网的邀请下，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在三江源地区合作参与了促进鸟类与电网和谐共存的项目，取得了良好成效。2022年山水自然保护心与国家电网公益基金会合作，在甘肃、陕西、青海、四川、宁夏、新疆、内蒙和西藏8地，根据各地生态环境和鸟类活动特点，推广实施了国家电网“候鸟生命线”和“生命鸟巢”项目，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角度助力国家电网专业护线、科学护鸟公益事业。
02 我们的调查
我国幅员辽阔、地大物博、生物多样性非常丰富，要因地制宜地提出可行的鸟线冲突解决方案，首先要了解当地的鸟类情况，包括关键季节的鸟类组成、濒危或受保护物种的识别，以及当地鸟线冲突主要类型和涉及的鸟类物种。这次项目涉及的八个省或自治区，其鸟类物种组成、受威胁的物种有较大差异，部分区域存在调查空缺，对当地鸟类构成了解有限。
首先，我们根据国网输电线路和周边生境情况，设计了多条样线。重点线路的选取遵循以下原则：①近年有重大涉鸟事故的位点；②位于保护区、湿地附近，国家重点保护鸟类较多，容易产生鸟线冲突的线路；③通过鸟类活动较多的生境，尤其是高压线塔上有代表性鸟种鸟巢的线路。
隆宝监测样线（左）、 呼伦贝尔监测样线（右）
制图/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此外，为补充样线法调查可能遗漏的信息，我们为国家电网的员工准备了调查问卷和访谈。问卷收集的信息包括受访者信息、所在区域的常见鸟类、对事故类型和护鸟装置的了解，以及曾发现伤亡鸟类和鸟巢的位置。
呼伦湖支流电塔调查
2022年夏季，各团队的调查小组驱车奔赴各地区样线开展本底调查，获取野外一手鸟况信息，以及各线路现有防鸟护鸟装置运行情况，总计行程超过2800公里。
野外调查工作照
在本底调查中，我们观测到了多种保护鸟类，其中包括黑鹳、朱鹮、胡兀鹫、秃鹫、草原雕、金雕、玉带海雕、白尾海雕、猎隼、红喉雉鹑、白枕鹤、丹顶鹤、黑颈鹤这13种国家一级保护野生鸟类，及大鵟、灰鹤、黄腿渔鸮等16种国家二级保护野生鸟类。
保护鸟类（灰鹤、白枕鹤、秃鹫、草原雕、朱鹮）
调查情况和我们的预期相符合，鸟线冲突类型取决于线路所处的具体生境情况。但总体而言，与输电线路互动较多、需要关注的鸟类物种主要是大中型猛禽和鸦科鸟类。电网线路一般会选择较为空旷的环境架设，在西部常常经过草原生境，由于没有高大树木和其他制高点，高大的电杆和输电塔在此自然而然成为了生境中的制高点，这吸引了喜爱停歇于视野良好的高处的猛禽在此栖息和筑巢。我们驱车行经电塔线路时，常常能发现大鵟和隼类等猛禽在横担上休息的情况。
在电杆横担上停歇的大鵟喜鹊巢在电塔上形成“摩天大楼”
此外，部分电网线路经过的地区生境开阔、湿地众多，栖息于此的鸟类以水鸟（游禽、涉禽）居多。由于水鸟中体型较大的种类众多，且多有集群迁徙的特性，所以也造成了相当数量的鸟线冲突事件。
在野外调查中，除了前面提到的四种鸟线冲突类型，我们还有别的发现。
例如，在甘肃张掖的调查中我们发现，由于户外配电箱长期暴露在野外环境，一旦出现破损，部分小型雀形目鸟类就会从破损位置进入配电箱进行筑巢，从而引发配电箱内短路。
配电箱里的鸟巢
而在四川若尔盖进行调查时，我们还观测到了部分栖息于电杆横担的猛禽有啄食绝缘子的行为，这会造成绝缘子加速损坏，降低绝缘子使用寿命。
大鵟啄食绝缘子
而在对现有防鸟护鸟装置的调查方面，综合样线调查和问卷访谈的信息，各地区有许多共性的发现。现有的防鸟护鸟方式主要为线路的绝缘化处理、鸟类的驱离，以及鸟巢的人工迁移。我们了解到，许多线路已经完成了绝缘化改造，线路的绝缘化改造可以从根本上杜绝鸟线冲突的发生。但我们也了解到，绝缘装置本身也有一定的时效性，在一段时间之后，其绝缘效果会有所降低。此外，电网工作人员普遍反映驱鸟器的使用可以有效减少鸟类在电线危险区域附近的活动，但随着时间推移，由于鸟类自身的适应性，设备有效性会逐渐降低。所以绝缘装置和防鸟器都需要及时的清理、更换和维修才能达到最好的护鸟效果。
风力驱鸟器（陕西洋县）和绝缘化改造（甘肃张掖）
03 鸟线双护，堵不如疏
通过分析野外调查的情况和访谈收集到的信息，我们提出了一些可行的试点建议。
1.进行鸟巢的时空管理
鸟巢是鸟类的繁殖场所。对于绝大多数鸟类而言，鸟巢只在每年的繁殖季节使用。而且，并不是所有营巢位置对电网都有负面影响。例如，调查中发现位于铁塔的中部、导线和绝缘子串下方的巢均不影响电路安全运营，不需要进行拆除或转移。所以，鸟巢是可以被允许在电塔上的特定位点进行筑造的。
隆宝地区典型的生命鸟巢，在当年夏季孕育了三只幼年大鵟
遵循这种“堵不如疏”的思路，也根据不同鸟种的保护级别和濒危程度、筑巢习性，结合人工鸟巢的安装，我们提议对高压线塔上的鸟巢实施时空管理。其中时间主要配合鸟类的繁殖时间、按照非繁殖季、繁殖前、繁殖中、繁殖后期划分；空间主要是鸟巢在高压线塔上的位置，建议根据鸟巢和高压线的关系确定危险区和安全区，危险区的鸟巢按相应规则处理，安全区的鸟巢可以不用处理。
鸟巢的时空管理建议（以呼伦贝尔地区为例）2023年3月31日，国家电网有限公司在隆宝自然保护站内建立了“云端生态屋——生命鸟巢观测站”，该站点的建设对于科学掌握候鸟的习性和迁徙规律有很大帮助
2.装设防鸟撞灯
针对中大型鸟类在飞行中与输电线发生撞击的情况，我们建议使用防鸟撞灯进行预防、缓解。大型鸟类飞行速度较快、体重较大。部分物种（如天鹅、雁鸭等）还有夜间迁徙的习惯，容易在夜间、晨昏或有雾、沙尘等能见度较差的天气中发生鸟撞现象。考虑到体重、高度、飞行速度等因素，受到撞击的鸟类存活可能性较小。
防鸟撞灯的设计可以参考航空警示球、灯，安装位置以高压线塔及避雷线为主：一般来说，避雷线比输电线细一些，可见度更差，更易发生鸟撞。优先考虑在保护区周边、跨河道（尤其是南北走向河道）及湿地旁的线路段进行安装，能够减少保护区、湿地周边繁殖、停留的大型鸟类（如黑颈鹤）及沿河道迁徙的鸟类的撞线风险。
现有高压线警示灯
3.进行鸟类救助培训
近日，我们邀请到了北京猛禽救助中心的张率老师，面向国网员工开展了一场鸟类救助培训，帮助员工识别常见鸟类，了解鸟类救助的基础知识。帮助提升国家电网公司一线员工伤病鸟类救助能力，完善员工基于生物多样性保护视角的铁塔鸟巢处置流程。
04 电塔之侧，守望飞羽
感谢国家电网公益基金会和国家电网公司相关单位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感谢山水各团队同事们的付出。
电网与鸟的故事未完待续，对电网沿线鸟类的科研、救护等保护与救助工作正在一步步展开。今年夏天，我们将再次前往项目点，对新装设的防鸟护鸟设施的有效性进行评估，并提出进一步优化建议，以期帮助国家电网实现安全可靠能源供应与生物多样性保护和谐发展。
原标题：《能在电线上排排站的鸟儿，也会触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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