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张祎 杜蔚 黄名扬 每经实习编辑｜易启江
▲陈珙君 每经记者 韩阳 摄
放宽市场准入、取消持股比例限制、扩大业务范围……2018年，伴随着中国一系列金融业开放政策的出台，外资银行在中国新一轮金融开放中获得更为广阔的空间，参与中国金融市场步伐不断加快。
实际上，在金融业发展潜力巨大的中国市场，早有目光独到者蛰伏其中。2007年，来自马来西亚的丰隆银行有限公 司 （Hong Leong Bank Berhad，以下简称丰隆银行）深入中国西部，大手笔投资入股了当时羽翼并不见得丰满的成都银行，成为首家投资我国银行的马来西亚银行。
12年来，一路陪跑，丰隆银行目睹了成都银行从数百亿资产规模快速增长为数千亿的过程，也见证了成都银行突破区域桎梏完成A股上市计划的历史性飞跃，成就了一段外资银行与中资银行在全方位战略合作中实现共赢的佳话。
因此，当《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来到位于马来西亚吉隆坡的丰隆金融集团有限公司（Hong Leong Financial Group，以下简称丰隆金融集团）总部，与丰隆金融集团总裁兼首席执行官陈珙君、丰隆银行中国区董事总经理何维忠等多位高管面对面时，“成都”成为了这次专访对话中最有温度的话题。
陈珙君此前曾担任过丰隆银行董事总经理兼首席执行官，在他任职期间，丰隆银行在南京落户了首个中国代表处。但论及丰隆银行最成功的海外投资案例，陈珙君几乎是脱口而出：“毫无疑问，在成都，我们与成都银行的合作。”
近两个小时的深度交流中，这位热情谦逊的丰隆集团金融版图掌舵者从集团的海外合作、投资策略、科技进步等多个方面给出了见解。陈珙君认为，专注于服务当地客户、服务中小企业是丰隆银行坚持的理念，中国市场在这方面还存在巨大的机会和空间。
●谈合作：“投资结果非常引人瞩目”
2007年10月25日，在成都香格里拉大酒店，成都银行与丰隆银行正式签订认股协议，丰隆银行以等值人民币19.5亿元的外汇资金认购成都银行新增6.5亿股股份，持股占比为19.99%。
自2008年底起，丰隆银行和成都银行在风险管理，公司治理、内部审计和控制，财务会计、报告和控制，人力资源管理，信息技术，业务发展等领域开启了长达10年的全方位战略合作征程。2010年3月，双方又合资设立了中国首批4家试点消费金融公司之一——四川锦程消费金融有限责任公司。
“我们在成都找到了一个既强大又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在如今的丰厚回报面前，陈珙君对丰隆当初的投资给出了满意的评价。
NBD：我们想了解，当时是什么原因促使丰隆银行选择了成都，选择了投资成都银行?
陈珙君：事实上，那时整个丰隆金融集团都在寻找业务扩张的机会。显然，我们想知道，在我们实际参与的金融领域，有哪些机会我们可以从中获得利润，这对于我们的对外扩张十分重要。
我们曾踏足过一些国际金融中心，因为那里既有很大的市场规模，也有充足的人才储备，利润池自然也会在那里。可是，这些市场里的竞争也非常激烈。所以同时，我们也在观察具有巨大增长潜力的地区。
谈到规模，实际是在谈论富人群体的爆炸式增长，人们变得越来越富有。在亚洲，机会一定会是中国，这恰恰推动了对于中国市场的初步探索。
我们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在2007年得到可以进入成都银行的机会。但关键是，我们发现，对我们来说这里似乎并不是一个“大”机会，毕竟这里不是一线城市。坦率地说，那个时候的成都并没有像现在这么繁荣，东部沿海地区，上海、北京等其他城市更为发达。
但作为丰隆银行，鉴于我们的传统，鉴于我们悠久的历史，我们愿意在那个时期前往一座二线城市，与当地政府携手去发展事业。
当然，如今成都不应该再被视为二线城市了，有些地方真的很繁荣。所以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决定在这里成为一个长期投资者。
谦卑地说，我们的团队做得非常出色。当时在中国谋求业务时，我们告诉自己，一定要为自己找到一个既强大又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因为这很重要。而在四川，在成都，我们正好找到了这样的合作伙伴。我们看到，在董事长、行长的领导下，成都银行的团队非常有活力,其管理团队人才精英聚集，具有丰富的金融经验及出色的管理能力，这也是我们对成都银行未来发展信心的重要来源。
NBD：那么，您如何评价这笔投资？
陈珙君：投资结果非常引人瞩目！丰隆银行进入之前，成都银行的资产规模只有514亿元，而今天已几乎是那时的十倍，达到了4920亿元（未经审计）。
在商言商，我们当然想追求利润回报。在我们入股前，成都银行的净利润约为3.14亿元，2018年则是46亿元（未经审计），增长了14.8~15倍。
目前在丰隆银行的海外业务收入中，成都银行贡献了很大的比重，这也是为什么成都银行对我们来说如此重要的原因。根据2018年9月的数据，海外业务总贡献率约为20%，其中很大一部分来自成都银行。
所以我认为，这也是当我们到一个国家时所能做的一部分，不仅仅要在所处领域发展业务，同时也要寻找其他机会，和合作伙伴一起做出贡献，并带来新的合作伙伴。这不仅会让商业人受益，也会为我们的城市运营贡献一份力量。
NBD：丰隆与成都银行接下来会有更多项目合作的打算吗？
陈珙君：这是毫无疑问的，我认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可以看到，金融市场上的任何东西实际上都处在十字路口。在这个十字路口，需要从原来的依赖分支机构这种物理网点，转向重视线上数字化，这涉及到结构工序。事情需要标准化，但在银行业，并非一切都能标准化，因为很多业务需要判断。你如何利用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来帮助你做到这一点呢?我认为，银行业未来的赢家将是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
这并非容易的事，因此我们还需要作很多进一步的探索，做一些联合研究，需要更多地参与国际会议，我们试图把大家组织起来。这样我们也可以深入其中，开阔我们的视野，看看世界上有什么，正在发生什么。
NBD：丰隆是否计划开展更多的海外业务？怎么看待中国业务在其中的定位？
陈珙君：我们拓展业务并非单纯地在世界地图上到处“插旗帜”，我们看中的是机遇和适宜性，以及拥有共同目标并能通力协作相互信任的合作伙伴。若能达成共识，很快就能实现盈利。从战略上讲，我们的服务就能与众不同。当然，价格也得合适，毕竟我们还得赚钱。
做海外布局，各地区会略有不同。在中国地区，我们经营三大业务，其中两项为合资，另一项为办事处。而其他海外业务为分行或子公司。这其实很不一样，在其他国家我们没有合伙人，属于独立经营。总结在中国获得的成功经验，我们正在思考进一步发展我们的海外市场运营模式。
但我们要考虑的不止如此。因为问题在于，当你有了合伙人，你在那一业务中的股份和决策，都要受到其他股东的影响。我们在成都银行持有不到20%的股份，这一比例并不占多数。在投资负债和获得主控权优势之间，我们需要作全盘考虑，在两者中实现平衡，开发出自己的一套运营模式。
这种平衡是各方面的。在那些你的确需要建立强大伙伴关系的大国，比如中国，就去寻找合伙人。而在另一些市场，你认为可以提供数字解决方案，占领市场，提供有别于其他银行的服务，那么就开分支机构。在那些熟知丰隆品牌的国家和地区，我们可以开设分行或子公司。这就是我们的运营之道。
●谈技术：“银行正在成为一门科学”
随着科技的发展，全球银行业服务已经进入以数据为核心的业务模式时代。行业变革浪潮下，丰隆银行也正推进转型，在数字和创新领域进行探索。
2018年，丰隆银行成为马来西亚首个获批成为微信支付合作伙伴的银行。马来西亚也由此成为中国以外首个可以在微信上以当地货币作为支付货币的国家。
“我们分享经验技术的同时，也从中国伙伴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陈珙君认为，中国拥有丰富的数据，未来丰隆或许会从中发掘更多与中国合作的机会。
NBD：我们知道，在丰隆集团大楼里，技术研发的基础设施有好几层。目前，丰隆的数字化和技术研发成果表现如何?
陈珙君：我们乐意到中国去分享我们的学习和经验，应用到中国市场。但坦率说，中国近年来在技术进步方面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绩，现在我们也从中国的合作伙伴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经常会外出拜访的原因。因为我们也在努力了解人工智能、机器学习、大数据分析等技术在中国的使用方式，不仅仅是为了促进销售，还要看看他们是如何应用于服务，以及如何应用于信贷风险评估、提升信贷决策水平等。
就我们银行来说，实际上是第一家实现通过电话号码进行个人与个人之间付款的银行。那是四五年前吧，我还在管理丰隆银行的时候，当这个功能实现的时候，这是非常令人兴奋的。
我们还真正做了另外一件事，就是将人工智能引入我们的呼叫中心。今天，我们大约有20%的电话由人工智能接听。令人惊讶的是，人工智能可以自主学习，不到3周，面对来自顾客的同一个问题，机器学会了用26种不同的方法来回答。我认为这非常强大。
利用机器学习，提供个性化的客户服务，优化信贷决策过程，我觉得中国将是第一个能做好的国家。因为中国拥有丰富的数据，而我们没有。也许我们会与中国有更多的合作，去了解该使用哪部分数据作决定，其中的关键点在哪里。我认为，这也是银行业正在成为一门科学的标志。
NBD：据我们所知，丰隆银行还与腾讯集团旗下的财付通进行了合作？
陈珙君：非常自豪的是，大约在一年多前，丰隆银行成为微信支付在马来西亚指定的收单银行，这促进了中国游客在马来西亚使用微信支付。我们也向马来西亚开放，可以通过微信支付，使用令吉（注：马来西亚当地货币）向马来西亚商户付款。
这是当地的一种电子钱包。在马来西亚，微信注册用户超过了2000万，所以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通过这些合作，我们也在不断向中国学习。
NBD：2019年，丰隆在中国会有其他的类似合作计划吗？
陈珙君：我们正努力开发更多的项目。我们希望获得许可，允许我们的客户在中国使用我们的卡。因为我认为，作为一个到中国旅行的马来西亚人，最大的挫折之一是，无论是吃顿饭还是打出租车，这类小额支付很难用微信支付来完成。我希望马来西亚人最终能够在中国使用这种支付方式。
●谈策略：“历史总会重演”
丰隆银行作为马来西亚五大银行之一，其创建历史可追溯至1905年，距今已超过100年。1994年在吉隆坡证券交易所（现为大马股票交易所）挂牌上市后，该行开始通过兼并收购等方式进行大幅度业务扩张。
目前，丰隆银行除了在马来西亚拥有近300家网点外，业务还扩展至新加坡、越南、柬埔寨、中国香港以及中国内地。
在陈珙君看来，丰隆银行进行对外业务扩张过程中，“经验”发挥着积极的作用。“经验告诉我们，历史总会重演。”
NBD：您认为丰隆银行的优势是什么？
陈珙君：这家银行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是商业的一个绝佳范例。作为一个相信经验是关键的人，我认为这是非常关键的。当遇到事件，特别是经济形势中的重大事件，一个公司是否有勇气直面经济周期变动，只能通过历史来证明。在一百多年的发展历史中，经验告诉我们，历史总是会重演。因此，在经济繁荣时期，当一个国家快速发展时，会经历什么样的痛苦，当市场达到一定水平时会发生什么，是可以预测的。我认为这就是我们发挥作用的地方。
我们非常自律，在全球大约6个国家和地区开展业务，与监管机构合作良好，充分尊重那些允许我们在他们那里金融服务中实践我们的银行业务的东道主。
我认为，我们了解了监管机构的行为以及他们对事情的反应。当我们在中国开展活动时，这种从过去发展中获得的经验也会发挥作用。在监管机构感到担忧之前，我们会主动去解决一些问题，有预见性地提前处理好。丰隆外派的员工往往有很长的任期，所以我们集团的“机构记忆”会留在所在的公司。
NBD：丰隆的投资策略是什么？
陈珙君：在国外投资时，我们倾向专注当地，为当地人提供金融服务。当下，并不是所有公司都如此。有的注重为海外专家们服务，因为他们认为专家们有银行业务需求，比如需要贷款等。我们不这么做，因为我所坚持的理念是，如果金融服务不想本地人之所想，还不如敬而远之。不然何必费心，不妨做境外银行业务，对吧？
所以我们到一个国家拓展业务时，首要考量就是为本地客户服务，特别是中小企业。投资侧重于消费者，你我都是消费者，是主流。而中小企业是重中之重，因为他们是经济发展的支柱。
我们想让中小企业明白，无论景气与否，丰隆银行都会常伴左右，他们就会和我们一直保持合作。说实话，我并不怎么和那些大型的企业打交道，因为息差很低，尽管每个银行都想将他们收入囊中。而这样的公司每次都是巨额贷款。我们银行并不大，与其承担这种风险，我更愿意分散风险。
所以我们进入市场之初，总以数字服务切入。你在我们银行开设账户，持有银行卡，存入工资，找我们办房贷、车贷。当你的存款和贷款额度足够多时，接下来我们关注的就是财富管理。
NBD：丰隆打算如何帮助中国中小企业？
陈珙君：无论你要去哪里投资，一个国家的发展在触及天花板之前，会不断增强，而中国还远没达到那个临界点。在这一时期，随着中小企业造福更多人，人们变得更富足，对于金融服务的需求也就截然不同了。
我们现在做的主要是促进贸易便利化，促进资金流动。同时也在帮助中小企业更好地管理现金流。这是考虑到了中小企业的特点。作为商人，他们忙于做业务，没那么多时间去规划现金流。中小企业若陷入困境，90%都是由于现金流管理不当。生意做得再红火，都可能会因为现金流出问题关门大吉。另外，如果他们需要贷款，用于购置厂房、机器，用于高额工业采购，我们都能提供服务。这就是我们帮助中小企业经营的方法。
丰隆银行非利息收入正在增长，机会也越来越多，在中国的发展空间相当可观，在成都尤其如此。特别是成都在南拓，这可能会进一步涵盖更为庞大的人口数量。所以我认为我们接下来还可以好好思考，看如何抢抓发展优势，与中国的合伙人共谋发展，全方位探索机遇。
●谈城市：成都，每年必来
丰隆银行的母公司马来西亚丰隆集团是一家最初由华人开办的企业，目前已成为马来西亚最大的企业集团之一，业务涉及金融服务、酒店连锁、制造、销售、房地产及基础建设等经济领域。
在这样的背景下，文化带来了共鸣。陈珙君眼中的成都，不但是一个财富集聚之地，也是一个人文丰富、充满活力的城市。“每年必来，一年都没有落下。有时一年还会来两次。”
NBD：您第一次来成都是什么时候？给您的第一印象如何？
陈珙君：五年以前，那时我刚担任丰隆银行CEO。海外出差的第一站就是成都。
我认为这座城市太有趣了。初来成都，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哇，似乎所有的世界五百强企业都在这里落户了。从这一层面上来说，这真是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因为企业都到这里来了。
但是呢，你也知道，这里的人们并不像在上海和北京那样行色匆匆，他们的生活更加舒适，慢节奏。这可能就是高科技产业在这里欣欣向荣的原因。因为要开发高科技，不能急于求成，得静下心来思考和研究。这就是我对成都的感觉。
NBD：现在成都正在建设世界文化名城，在您看来，什么是成都的文化象征？
陈珙君：其实有两个。熊猫算一个，另一个就是本地艺术。你知道面具吗？在这里出土的那个面具（太阳神鸟面具），我认为这两个是和成都的文化氛围密不可分的。
我在学生时代就学过，成都地处中国的交叉路口，连接东西南北。这里发展成文化中心，也得益于其区位优势。因为成都在基础设施建设、城市发展和电力规划上都堪称世界级。加以强化，便能成为连接东西部的门户枢纽城市。
NBD：您刚刚说成都是连接中国东西部的桥梁，成都在国际化方面应该如何定位呢？
陈珙君：人们来中国做生意时，不管是制造，还是购买商品，去开展该业务的中心地带是最好的。北京是中国当之无愧的政治中心，上海是某些贸易的商业中心，但若你要做实物贸易，就涉及工厂和供应链，那这个中心就是成都。但这只是我的一己之见。
NBD：有人说成都人更像是消费者，而非投资者。您是否同意这种说法？如果对成都发展金融提出建议，您的建议是什么？
陈珙君：我并不同意说成都人更爱消费而不在金融、科技或其他方面锐意创新。因为这种假设恰恰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成都人事业上的成功，不然对奢侈品是没有购买力的。
显然，成都人在知识能力上具有很高的水平。这关乎教育系统如何培养他们，恰当地引导他们选择适合的领域和技术学习，以成为某一领域的佼佼者。但任何一座城市，尝试与上海或者香港一决高下，成为金融中心，都不那么容易。因为它们的地位早已根深蒂固。
虽为不易，但也难说。我开始的时候说过，金融服务正处于发展的一大交叉路口，区块链技术和数字金融服务得以应用，所有使用者，不管是消费者、零售商、承包商，都进入了网络，联入了数字设备，甚至运输物流、货物商品以及文档都被纳入数字系统。成都正是一个科技和技术发达的地方，也许能在成都找到相关人才和解决方案，创造性地解决问题。
如果能促进东西部贸易通商更为便利，国际买家就会因此将成都视为采购中心和集散地，从他们的需求出发，也许能创造性地解决问题。所以，要说建议的话，我认为可以重视科技的发展，发挥区位优势，这是合乎逻辑的。